北京哪家治白癜风的医院好 https://disease.39.net/bjzkbdfyy/250328/g6vcgge.html我很久没有回老家了。
但总能从老家来人的口中,听到一些关于那里的消息。乡场上修了条新街,从前的电影院改建成了商店,公路通到了每家每户的门口,有的人家里还用上了自来水。
听说我们的老院子是彻底的破败了。还剩一,两家人没有搬走,年轻人长年在外,就留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几间年久失修的土墙屋。一到冬天,老人们都躲在各自屋里,闭门关窗,院子里十天半月没个人影。
我记得那院子原先住着八户人,正中那间就是我家的老屋。我开始记事时就已经不在那里住了,再回去总是在每年春节,所以关于老屋的记忆都是冬天。两扇栗色的木门中间,有一道半人高的门槛。堂屋正面的墙上很多年里都一直贴着一张发黄的毛主席画报。画报左上角有一个燕子窝,我却从没有看到过上面有燕子停留。左边进去是并排着的一间逼仄的卧房,即使夏天房间里也阴冷潮湿。屋里高高的横梁上悬挂着一些腊肉和干鱼。结满蜘蛛网的木窗,冬日午后的阳光射进来时被分割成一道一道的。那些光束里无数的尘埃浮动,像极了生命,拥挤而没有出口。
堂屋后面是厨房,烧材火的大灶占了厨房大半。我喜欢在冬天蜷缩在灶孔前的柴堆上,脸庞被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红。锅上的蒸笼散发着腾腾热气,久久不散的白气里是大人们忙碌的身影和愉悦的笑脸,那是我长大以前对过年固有的印象。
听老人们说,我们家老屋原是公社办公室。后来被我爸妈买下,又重新修葺一番。再后来我们家搬到城里,老屋就卖给了我大姑家。我们平时都不回去,只是春节回大姑家过。
那时候,院子里的年轻人都没有远走他乡,老一辈的都还年富力强。日子清寒,但很热闹。院子里的人户也都沾亲带故,年节下都会轮流请客吃饭,每次过完年我们回城的行李,都是人送的大包小包的腊肉,干鱼,土鸡蛋和大米。我现在才能想起每回我们离开时走得很远了,山坡上的那些黑点还没散去。
听我妈说,我就是老屋里出生的,离开时才两岁。每次我哭,只要冬至叔逗我两下,我就会破涕为笑。
冬至叔是我爸的远房堂弟,他们家就住我们家了老屋隔壁,差不多比我大7岁。那时我爸在部队,家里就我妈和我。我妈到地里干活时就把我放到冬至叔家里。冬至叔的爸死得早,冬至叔兄妹三人是她妈一手带大的,他妈我叫幺奶奶。冬至叔是家里的老大,除了冬至叔我叫叔叔,他的弟弟和妹妹我都跟别人一样叫“兵娃子”和“春儿”。对于我的称呼,兵娃子和春儿很不受用,老拿要把我送给叫花子的话来吓我,或者抱着我往空中抛,吓得我哇哇直哭。不过我的哭声越响亮,幺奶奶听见后打在兵娃子和春儿身上的巴掌就越重。冬至叔不会吓我,他会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坐着,一手搂着我,一手翻着课本。在冬至叔的读书声里,每次我安然睡去,等我醒来时却躺在妈妈的怀里。
我两岁那年离开再回去,是4年后了。那时通往乡镇的中巴车每天只有一趟,每回我们都会起个大早,到站下车都会临近中午。腊月的乡镇,赶场的乡亲把一条不宽的街挤得水泄不通。街两旁的店铺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货。电影院的喇叭循环播放着《祝酒歌》,那是万象更新的年。
从镇上回我们家老屋要经过一座石桥。那天刚到桥头,一个清瘦干净的少年窜到我们面前。笑嘻嘻的跟我爸妈打招呼,在他后面跟着两个灰不溜秋的小孩儿,怯生生盯着我看。
“冬至,这么高了。”我爸拍了下那少年肩膀。我妈提醒我,“快叫冬至叔。冬至叔以前经常带你。”
“这是平安吧”。冬至叔叫我的小名。朝身后那两个小孩招手,“兵娃子,春儿。快过来帮大哥大姐拿行李。”
“平安,叫人啊,怎么还认生了”。妈妈说着从包里抓出一把奶糖,散给他们。
很多年以后,兵娃子还无限神往的说,你妈那次给我的糖,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糖。物以稀为贵吧,我笑他那时还流鼻涕呢。
冬至叔过来抱起我,骑在他的肩膀上,欢呼着,回家啰。兴冲冲的往前走。
一路上,冬至叔逢人便讲,这是我哥一家,从城里回来的。这是我侄儿平安。长得好看吧?
冬至叔顺手摘了一片树叶含在唇边,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。我咯咯的笑出声,冬至叔便吹得更起劲了。
刚去的第一顿饭,爸妈理所当然在大姑家吃。我却在冬至叔家吃幺奶奶给我做的“滑肉片”,因为回去的路上冬至叔早把幺奶奶的厨艺吹嘘的神乎其神。饭后,兵娃子献宝似的搬出一个木头滑板车,在院子里滑动。那个自制的滑板车很简单,就是一块条形木板,四边按了滑轮。后来很多天午后,我坐在滑板车上,被兵娃子推着在院子里转圈。冬至叔在门前的阶荫上盘腿坐着编竹席。竹条在他手里灵活的排列,他不时抬起头看着我们笑笑。春儿和几个小女孩在一旁跳皮筋。她们边跳边唱。
拖拉机,8个脚,爸爸妈妈在工作,星期天来接我,接我回家吃苹果,苹果香,苹果甜,毛主席的江山万万年。
那时候农村哪家有红白喜事就时兴放露天电影。有次冬至叔带我去邻村凑热闹,我们去时院里已经黑压压的一片,放映机的光束投射在前面的白色幕布上面,便有了栩栩如生的影像。下面一张张倒映着蓝光的脸上,一律的如痴如醉的表情。人群不时发出欢乐的笑声。
“冬至,你们也来了”一个扎着马尾,带着眼镜的女孩招呼我们去前面空椅子上坐。后来我才听说那是冬至叔的中学同学梅梅。我们坐定,梅梅不知从什么地方搬来一个炭火盆。放在我们脚边。然后轻声对这冬至叔说,里面烧了两个红薯,等下就能吃了。
那天晚上,在电影光怪陆离的色彩里,在红薯的甜香里,我沉沉睡去。后来我又在我妈的怀里醒过来。
妈妈,电影完了?
早完了,冬至叔背你回来的。平安,快开学了,我们明天就回去了。
可以让冬至叔跟我们一起回去吗?
他要帮他幺奶奶做事啊。
可是,我舍不得冬至叔。
后来我还是哭着被我爸拉上了回家的客车。冬至叔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街边看着我们的车子开动。他穿得有些单薄,模糊的回忆里他一直温和的笑着。鼻头通红通红的,他的周围,弥漫着白色的雾气。
那年春节以后,我们又有两年没回老家。有时我在我爸办公室做完作业,说要给冬至叔打电话。我爸说,老家要公社办公室才有电话,离冬至叔家很远。
八岁那年夏天,回去过一趟,但没见到冬至叔。坐的是我爸单位的顺风车。跟兵娃子去河沟里搬螃蟹。回想那时,水清天蓝,河里的小鱼小虾特别多。我坐在一块石头上,将兵娃子扔上来的螃蟹往竹篓子里捡。一旁的春儿说,要是知道你要来,他就不会去梅梅姐家了。那时冬至叔早没有上学了,在家里编竹席卖。
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夏天,我去大姑家过暑假,幺奶奶见我无聊,说冬至叔屋里有很多小说,我可以去拿来看。于是,我在一口朱红的木箱里,在一些书籍中间,我看到一叠厚厚的试卷和几张保存完好的奖状,跟着一些陈年的湿气扑面而来。那时候,冬至叔在南方当小老板,顺风顺水。可有些梦想,被岁月尘封了。
那年春儿十岁,瘦削的身体穿着哥哥们的旧衣服显得空荡。阳光下额前有些枯黄的碎头发,在午后时有时无的微风里扬起。
直到我爸单位的同事办完公事,来接我们一同回去,冬至叔也没有出现。我有些沮丧的坐到车上,无精打采地透过玻璃窗看着蓝天下面绿油油的稻田发愣。这时,一个头带草帽的少年瞪着自行车飞驰而过,自行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红裙子的女孩儿。
冬至叔?是冬至叔!等我反应过来,急切的想要拉开车窗,将要喊出口的名字却硬生生埂在了喉咙,而那辆逆行的自行车早已远去。不知道为什么,在之后的很多年里,我每次想到那个夏天,就会想到那个情景,那个头戴草帽穿着红背心,外面又套了件衬衣的少年,载着他心爱的女孩,飞驰而去。
那年秋天,大姑来我们家,我才知道夏天那次回去竟然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春儿。春儿在不久后得了急性脑膜炎,医院就停止了呼吸。冬至叔后来说,要是那时候家里有点钱,也许春儿还有救,说这些的时候已经很多年过去了。那一天,我和冬至叔站在深圳福田区的一片大兴土木的工地上,落日的余辉里,冬至叔的脸凝重而深沉。
我们家原来住在南渠河绣衣池。巷子里面有一口井,没有安装自来水前,街坊邻居都来井里挑水吃。一九八五年春天,冬至叔挑水往我们家走去的身影经常出现在那巷道里。那时,他在老家收购别人编好的竹席,然后拿到城里买。有时也卖些鱼虾,每次买鱼时最后都会留一条给我们送过来。冬至叔穿着我爸给他的那身旧军装,个子长高了,还是清瘦的,但很精神。县城里的川剧团已经开始改放电影了,冬至叔依然喜欢看电影,他跟小时候一样每次都带上我,我仍然每次都兴致勃勃的进场,看到一半就睡着了。
那一年年底,冬至叔在老家开了一家篾器社,下城的时间少了。我在那年元宵节的夜晚最后一次看到玩龙灯。眼花缭乱间,有人把之前熬红的铁水往彩龙泼洒。顿时漫天星星点点的火光,烟花一般夺目。那是南渠河留给我最后的记忆。
一九八五年我们家搬离了绣衣池。
再见到冬至叔是第二年夏天,我们一起去看守所看兵娃子。兵娃子犯了什么事,大人们一直都对我守口如瓶,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,兵娃子强x了同村的一个哑巴女孩。我爸有个战友在看守所管事,那天我们去的人才得以在值班室里见到兵娃子。幺奶奶一直落泪不止,冬至叔端出带去的鸡汤,兵娃子双手捧着,身体不停的剧烈颤抖。后来在体育场的一次公判大会上,看台上站着的那排垂头丧气的劳改犯里,我看到剔了光头,胸前挂着牌子的兵娃子,我感觉他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黑泥鳅一样的兵娃子了。兵娃子被判了5年,冬至叔骂兵娃子活该,但他还是去奉节流放场看过兵娃子两回`。
因为兵娃子的事,梅梅家里人强烈反对梅梅再跟冬至叔来往,不久就被家里人安排嫁给了村支书的儿子。
冬至叔也被家里安排了一门亲事,刚开始冬至叔死活不同意,幺奶奶逼他,一直都很孝顺的冬至叔最后还是答应了。一九八七年我一个人回老家过年,有一天冬至叔让我跟他去接他的未婚妻来家里吃饭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秀秀婶婶。我记得那天很冷,秀秀婶婶坐在冬至叔面前,我坐在冬至叔自行车后座,经过那座大桥,看见河水浅了,河床了堆满了垃圾。我想起小时候,冬至叔背着我过河的情景。
冬至叔对秀秀婶婶说,这是平安,我侄儿。我很想说,冬至叔,我这么大了,怎么还叫小名。我却没有开口,我怕一开口,冰冷的风会灌到心底里去。那一年,我妈病了,经常住院。
冬至叔跟秀秀婶婶结婚那天,他穿了一件深蓝的中山装,秀秀婶婶穿的是大红的棉袄。天黑了在冬至叔家的堂屋里,乡里乡亲围坐成一圈,冬至叔和秀秀婶婶坐在中间。秀秀婶婶给男的点烟,给女的散糖。我大姑把一个苹果用线吊着,等冬至叔和秀秀婶婶同时用嘴去咬时。苹果一下就调开,刚好冬至叔和秀秀婶婶的嘴就碰到一起。众人大笑,冬至叔干脆捧起秀秀婶婶的脸,猛亲一口,秀秀婶婶红着脸推开冬至叔。
一九八九年春天,我妈去世了,我们把我妈的骨灰送回老家入土为安。那时,冬至叔和同村的年轻人纷纷去了南方打工,秀秀婶婶帮着招呼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。她跟冬至叔的孩子,在一旁的地上爬着,像小狗一样的。幺奶奶握着我的手,老泪纵横。后来,我跟我后妈不和,跑到大姑家,幺奶奶又陪我哭了一场,她忿然的说,不行我就去找你爸,看他怎么对我说。那时候幺奶奶身体看起来还硬朗,一头白发光光的梳在后面。想起小时候每次回老家,幺奶奶都会叫我去她家吃饭,每次冬至哥兄妹都喝稀粥,我却吃蛋炒饭,喝肉丸子汤。长大后我才知道那些年农村基本粮食都不够吃。幺奶奶知道我喜欢吃她做的醪糟,听说好我要回去,早早就做好满满一大盆,走的时候还硬让我带回去一碗。我也想过以后长大了要对幺奶奶好,对冬至叔好,对所有曾经对我好过的人好。可当我成年以后,当我再想去亲近那些情感时,却力不从心。
秀秀婶婶在一个下雨的傍晚独自来到我们家,那天我刚从外面回来,推门进屋就见秀秀婶婶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地瘫在客厅的椅子里,我爸跟我后妈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。我发现转过脸来对我笑的秀秀婶婶脸上有泪痕。那时因为后妈的关系,我跟我爸已经不怎么说话了,我不晓得秀秀婶婶来我们家做什么,但我还是在客厅里陪着坐了一会儿。问了一下老家的情况,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了。冬至叔一直在南方,前年春节前寄了一块手表给我,那是我成年以后带的第一块手表,也是到现在为止带的唯一的一块手表。那回秀秀婶婶在我们家忧愁的住了两天就回去了,后来我才听说,冬至叔去南方后难得回家一次,秀秀婶婶跟同村的一个男的好上了,这事被男人的老婆知道后闹得满村风雨,还告到了公社,秀秀婶婶是来请我爸出面帮调解的。我不知道后来这事情是怎么解决的。听说冬至叔知道了这事从南方赶回来要和秀秀婶婶离婚,被幺奶奶劝住了。冬至叔刚到家那天夜里,秀秀婶婶在屋外跪了一夜,结果冬至叔还是原谅了秀秀婶婶。我二零零三年去南方,冬至叔和秀秀婶婶开车来机场接我,我在深圳呆了一个星期,离开时冬至叔送我上车,望着他那张黝黑的长满胡茬的越发沉默的脸,我想起很多年前,那些阳光下向我走来的温润少年,我的冬至叔,应该是那样的吧?
那天黄昏,残阳如血,冬至叔的身后,是一大片空旷的工地。
当最后一道亮光消失前,我看到苍茫的地平线上,冬至叔还在向我挥手。我真没有想到,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冬至叔。三天后,冬至叔一大早出门结账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后来,幺奶奶也去了。秀秀婶婶带着冬至叔的孩子嫁到了外地,兵娃子刑满出狱后我一直都没有再见过,听说他在西藏安了家。
后来的后来,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。当有一天我回望的时候,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依稀仿佛。老家的山水一直都在那里,可是我却感觉那么远,远得我一生都无法再回去。
生命,原本细密如瓷器,后来被时间亲手打碎了,变成了零星的回忆。我,也无能为力。
有很多年,我都重复相同一个梦。梦里,我走过一条杂草丛生的田间小路,路的尽头是一片幽暗的竹林,竹林深处的农家大院里炊烟袅袅,堆积如山的玉米棒子,泥土墙面刷成白色,青瓦屋檐下面,晾着一排旱烟叶,有成群结队的小鸡仔在地上觅食。梦里,冬至叔,兵娃子,春儿,都是小时候的摸样,他们在太阳底下,对我欢笑。梦里,我们没有长大,不会分离,也没有眼泪。梦里,我又回到了我的老屋。